老铁和他的儿女们

2019年04月09日 来源:

从百姓传奇可以了解到当时的人情人事,下面是为大家推荐的老铁和他的儿女们:

老铁和他的儿女们

代云出门那天,老铁比平时起床更早。天刚蒙蒙亮,老铁肩上背着铁锨,铁锨的另一头钩着粪筐,出门拾粪。悠一圈回来,粪筐里积了半筐猪屎粪、牛屎粪、狗屎粪。今儿个赶肖王集,卖蒜薹,顺带还有十几把韭菜。蒜薹和韭菜昨晚已经收拾好,老铁又朝上面洒了点水。隔夜的青菜不能缺水,一缺水就显蔫。天昏昏亮,还早。老铁闲不住,想再扫扫院子。找遍院子,也没见扫帚。这活本来属于老婆,老铁只管洗脸吃饭赶集。

早饭好弄,昨晚待客剩下的饭菜热一下就好了。嫁闺女不同于娶媳妇,娶媳妇是家里添人,自然欢天喜地,嫁闺女要冷清得多。代云又不长脸,老铁觉得没脸见人,头天晚上就把客待了。老铁平时话就不多,酒桌上更像闷葫芦,神色黯然不说,还存着一肚子的怨气。酒席吃得不冷不热的。

老婆招呼他吃饭。老铁就坐在厨屋的柴草上,闷声不响地朝嘴里扒饭。老婆纳鞋的手停下来,惴惴地问,今儿个,还赶集?

废话,不赶集那么多蒜薹烂掉啊?老铁其实有过犹豫,但在老婆面前却斩钉截铁。

吃完饭,老铁进了东屋。四个孩子都比平日起得早,正挤在西屋帮大姐代云拾掇。老铁进东屋的响动他们肯定都听到了,西屋里的声音马上就小了下去。老铁却巴不得他们跟平时一样闹,老铁想听听他们都在干啥。

东边红了,太阳就要出来了。老铁站在当院里,听到屋外的大路上有重重的脚步声。今儿个跟平日没啥两样,起得最早的都是挑担的。蒜薹不能久放,久了就干瘪,没卖相。老铁给自己定定心,挑起担子出了大门。

整个王畈的菜农没有不认识老铁的。王畈是菜队,家家都种菜。有种就有卖,赶集就成了王畈人农活之外的另一项工作。老铁又跟别人不一样,他卖完自己地里的菜,还兑别人的菜卖。老铁不缺力气,一百多斤的担子不歇气能挑几里地。老铁的身子像台机器,每天的程序就是赶集,陡沟背集赶皮店,皮店背集赶肖王,刮风下雨都挡不住。除了应季蔬菜,蒜、姜一年四季都有得卖。冬天春天卖蒜苗,夏初卖蒜薹,秋冬卖大蒜。姜呢,秋收罢,窖到井里,王畈人指望着它过年呢。

陡沟以外的集,老铁他们都称远集。到底远多少,老铁说不清楚。但经常赶集,老铁的两只脚倒是有感觉。赶陡沟歇一气,赶肖王或皮店得歇三气。肖王其实不远,因为隔了淮河,船上船下一倒腾,就比赶其他集费劲。尤其是冬天,天寒地冻的,船又到不了岸,两头都得膛水。赶肖王的人因此少得多,肖王的菜就比周边集上稍稍高了那么一点点。老铁也知道累,也怕冷,可老铁更清楚,兜里有货腰才能硬起来。

下船的时候,老铁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到河里。西岸比东岸高,翻过码头,王畈就再也看不见了。老铁到底没忍住,两行眼泪落下来。别说是个大活人,就是养了几年的狗走了也让人伤心啊。

时辰快到了,李魁来没来?老铁后悔了,今儿个不该赶这个集。李魁昨晚上喝多了,生气了,借机把桌子掀翻了。李魁和老铁是连襟,吃饭前定好让李魁今儿个背代云上车。王畈这里,闺女换上新娘妆,穿上新鞋,脚就不能再踏娘家的宅基地了。老铁他们家在王畈孤门寡户,背新娘的也只有李魁。儿子代阳虽然更合适,可他毕竟只有12岁,背不动他姐。

李魁昨晚借酒闹事,说老铁给他治难看。农村都是这样,借一场酒席,翻陈年旧账。李魁年长,老铁每年都让代阳先去给他姨父拜年。轮到李魁的儿子来回年,老铁一般都会打发几块钱的压岁钱。去年老铁突发奇想,觉得这事不能都一样,人家给两块钱你也给两块钱有点像还债。老铁狠狠心,一下子给了伍块钱。老铁的意思是,李魁在王畈户族大,将来还少不了人家的帮衬。不承想,倒惹出祸来。

没走多远,老铁就想停下歇气。老铁心里有些乱,耳朵里好像有鞭炮声,细听,又不像。老铁的脚步没有平日稳,也没有平日急,甚至有些迟滞。衣服汗湿了,粘在身上,老铁索性脱下它,搭在扁担上。衣服是老婆自己缝的,仿公家人身上的中山装。老婆手拙,仿得不伦不类,穿在身上倒也能看出中山装的样子来。老铁没有换洗的衣服,一年四季都穿它,冬天罩袄,春夏秋天单穿。老婆说,等蒜薹季过去,再给他做件的确凉褂子,赶集凉快。老铁不稀罕,一个干活的,天一热还穿什么褂子?光着膀子畅快,还省衣服。光着膀子的老铁,身上全是紧绷绷的肌肉,黑亮黑亮的,像磨得发光的铁。这一路,老铁一直警着心。王畈那个方向,隔了河隔了岸隔了浓郁的树,啥也看不到。二喜那个孬种肯定不急,熟了的鸭子还能飞了?老铁隐约听老婆说过,那边好像是三喜来接,借了辆自行车。老铁还是悻悻的,觉得便宜了二喜。架子车自行车倒无所谓,二喜若是家底好,步行过去也没啥,一个村东一个村西,还能误了晌午饭?老铁老婆就是走来的,一前一后两个姑娘陪送,老婆穿着大红袄走中间。今儿个这么热,大闺女还穿红袄?

老铁浑浑噩噩地赶到肖王,集上人已经开始退了。这个时辰,对于赶集卖菜的人来说确实有点晚。韭菜还好,路上老铁又洒了次水,还青绿青绿的。蒜薹就不行了,一照日头,蔫相就出来了。开始老铁还端着,死咬着上集的价。熬到日头上了头顶好玩的捕鱼游戏
,集上只剩几个卖菜的守在那儿了,老铁才慌。可是,价钱却越压越低,这个时候来买菜的,分明是想捡便宜。旁边也有卖菜的劝他,贱卖了算了,大热的天,再挑回去,划不来。

算下来,一斤少卖两分钱,两筐就是小两块。反正力气又不用钱买,挑回去,跟下午抽的蒜薹掺到一起,兑给那些收蒜薹的菜贩子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老铁还在想,代云咋这么贱呢?老铁原想着,三个闺女,要是能找到三个好女婿,自己也能直直腰了。可第一个就这样,家里弟兄仨,房子倒是有三间,一下雨就跟在外面一样,想找个干的地儿都难,还指望他帮衬丈人家?老铁这几个闺女,好像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似的,偏偏生得一个比一个好看。代云老大,不光相貌在村里数一数二,屋里屋外的活计让老铁也省心不少。谁来说媒,老铁总打发老婆递话过去,闺女还小,再过两年。现在不同前几年了,干多于少都是自己的。老铁的意思是,老婆体弱多病,闺女留在家里也算一个好劳力。没想到,留出了这事。

第三天,闺女回门,老铁比平时回去得早。早晨走之前,老铁将头天在集上买的饼干、罐头还有苹果装进兜里,让代阳早点去叫他姐。叫是王畈这儿的土话,叫客其实就是派人去请客人。未过门的媳妇去男方家过节得叫,出了门的闺女第一次回娘家也得去叫。老铁和他的儿女们(2)

鸡肉的香味老远就能闻得到。院子里一地的鸡毛,还湿着,老婆肯定是把那个正下蛋的小母鸡杀了。代云还像以前在家一样,在厨屋帮她妈做饭。老铁还没进厨屋,就被里面的浓烟呛得连咳两声。

我大回来了。老铁不确定,这是闺女在跟自己打招呼还是闺女在跟她妈说话。老铁本来想进厨屋跟闺女说句话的,老婆却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猪肉。还有一条鱼,老铁怕臭了,半路上就杀了。

二喜从堂屋迎出来,大,你回来了?

老铁下集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咋跟二喜打招呼。没想到,二喜那么自然地喊了他一声大。老铁傻了一样,低着头。来了?喝水不?人家毕竟是客,是新女婿。王畈这儿,客是女婿的专称。二喜这以后,就成了他老铁的客了。

两个月前,二喜找媒人来提亲,老铁恼羞成怒,把媒人提来的东西给扔了,疯了一样骂。看他那熊样,罗锅腰,尻狗的腰,做梦吧?!

媒人并不捡地上的东西,不急不恼地说,老铁,我只是个带话的,成不成,那是你们两家的事。敢情,那时候媒人就知道代阳肚子里有了二喜的种?

老铁对着媒人喊,做梦!我不能二十年给狗做一顿饭!

那天晚上,代云跪在老铁床头。大,我们已经好了,你就

老铁说,好啥好?我明儿个重新给你找个比他好十倍的。

老婆在那头用脚蹬老铁。老铁不明所以,心想,你蹬我也得说。就二喜那样,咋敢想当我的客?

大,我跟二喜已经

老铁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老铁想好了,睡了就睡了,让那王八蛋占个便宜吧,反正闺女不能嫁给那样的人家。嫁过去,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赶集之前,老铁劝闺女,他那家庭,你过去咋过?吃都吃不饱,别说住了。

代云怔在那儿,木木的。老铁估计,自己的话肯定触动了她。

老铁挑起花筐要走的时候,代云才在后面轻声说,大,我有了

那个上午,老铁老算错账。

回来老铁就松口了。难不成,让闺女大着肚子嫁人?王畈人还不笑话死!

那边也快,定物送过来,一块猪肉,外搭六十块钱。这也算下定物?人家的意思明显着,王家的骨肉已经种到你老铁闺女的肚子里了,嫁不嫁,你老铁看吧。

老铁还记得自己那天的样子,像罢了集贱卖的菜,搭话就卖。老铁不伸手,人家也不急,轻轻地把钱放到桌上。连着两天老铁吃不下饭,该赶远集还是赶远集,两个花筐依然装得满满的。闺女的事,老铁空有力气,使不上。

二喜抢过老铁肩上的担子,挽好筐绳,将两个花筐摞到一起。到底是王畈人,这活做得轻车熟路。老铁的两个花筐平时都是他自己收拾,今天突然被一个外人代劳,老铁站在那儿左右都不是。

菜做了满满一桌,老铁想到上次自己对二喜的辱骂,心里宽慰自己,都是闺女喜欢吃的,关他二喜啥事。

饭后,老铁找了个机会跟闺女说,二喜要是乐意,以后就跟我卖菜。

这就等于收徒弟了。王畈哪个不知道老铁会卖菜?老铁一肚子的卖菜经得传给二喜,反正二喜也不是外人了。二喜罗锅腰不假,娶了自己的闺女后顺眼多了。要是一般人,老铁断不会让他跟着自己。不管人家承认不承认,老铁相信卖菜还是有巧的。那些巧,老铁不想让外人知道。这卖菜可不是三天两早晨的事,这辈子卖菜,下辈子可能还得卖。谁先掌握了其中的巧,谁就能早一天致富,谁就能早一天发财。老铁的诀窍很多,第一是快。赶集赶集,赶的就是时间。晚了只能找个最外边的摊位,买菜的谁愿意舍近求远?再就是得有一张巧嘴,能说会道。别看老铁在家里不爱说话,可一到集市上,老铁就变得巧舌如簧起来,仿佛变了个人。再稀屎烂贱的菜,经他的嘴一夸,也成了整个菜市场的老一。比如卖豇豆,要是老铁的豇豆虫眼多,他会说,我这菜啊,一直没敢打药,吃着放心。我这双大手是捉不到那些虫子的,你不知道,我们家三个闺女的手捉虫都捉肿了。要是没虫眼呢,老铁也有话说,看我这豇豆,长得多顺溜啊。啥菜吃到嘴里先得讲个顺眼吧?歪瓜裂枣,你吃着也恶心啊。至于那小小的一杆秤,学问更大。老铁有几十种用秤的经验,比如快速朝秤盘里扔一把菜,即使不够斤两秤也会翘起来

算账老铁也是能手。别看老铁没上过几天学,你要是拿卖菜的算术去考他,初中生也难比得上他。比如一毛钱七斤的萝卜,一斤多少钱?老铁因此笑过代星,你还没我一个农民算账快,干脆在家里跟我学算了,还省学费了。

再就是赶哪个集,那可不是瞎碰。王畈周边有五六个集,陡沟、皮店、兰青、肖王逢单的逢双的都有。王畈归陡沟,老铁却很少赶陡沟。赶陡沟,得翻过一个坝。还有一个原因,赶陡沟的菜农太多,菜价上不去。老铁喜欢赶远集,赶远集的菜农少,菜能卖上个好价钱。

菜价没谱,今儿高了,明儿又低了,谁也猜不着。唯一可以比对的,就是上集的价。王畈人喜欢串门,相约着去赶同一个集,或者打听附近集上当天的行情。老铁不串门,老铁喜欢单打独斗。卖菜又不是打架,菜农一多菜价就贱了。老铁还发现一个规律,要是哪个集上的萝卜贵了,下集全村卖萝卜的都去赶那个集。老铁自己掌握着菜的波动规律,从不讲给外人听。要是有人来问,老铁甚至连当集的菜价都不愿跟人说。

王畈今年出了个万元户,广播里老是提他的名字。老铁觉得这样不好,露富不是好事,容易惹是非。前年种姜没挣到钱,瞎搭了工夫,老铁不服气,去年种得比以往哪一年都多。姜这玩意,金贵,得有人侍弄。老铁家不短劳力,不怕费工夫。正月里暖姜芽子,一开春就下种。苗长出来了,赶紧搭姜棚,生怕晒死了。打了霜,又开始收。姜大丰收,老铁比谁都高兴,因为别人家都缩小种植规模了。果然,从腊月开始,姜的价格就翘了起来,五毛,六毛,七毛三老铁一年的收入就五千露头了。再加上这几年的积蓄,其实离万元户不远了。不过,家里到底有多少钱,老铁跟谁都瞒着。老婆不知道,四个孩子更不知道。钱反正都在家里藏着。老铁寻思着,如今二喜好歹成了自己的客,得好好带带他。二喜日子好过了闺女的日子不就好过了?

二喜第一次跟老铁,赶陡沟。二喜很少赶集卖菜,家里这活都是大喜做。大喜都三十一了,还没有说上媳妇。家里太穷,大喜比谁都急着脱贫,他指望着致富娶媳妇呢。大喜没想到,好吃懒做的二喜倒先开了花。到大坝这一段,二喜歇了六次。但二喜没敢喊累,毕竟第一次跟老铁赶集。老铁不急,很有耐心地等二喜缓过劲再翻大坝。他们起得比别人早,误不了卖菜。昨夜下了场小雨,大坝上有点滑,老铁让二喜在后面照护着,他先上。老铁和他的儿女们(3)

坝很陡,五六米高,上面是水渠。五黄六月,把淮河水抽上来,引到各村浇灌插秧。上到坝顶,眼前豁然开朗。淮河像一条在风中飘摆的布幔,轻柔地把陡沟揽在怀里。陡沟就在坝那边,远处传来街市上热闹的人声。

老铁把两个筐从一前一后调到一左一右,稳稳步子,侧着身子开始翻坝。两只花筐跟在平地上一样,不摇不晃,跟在后面的二喜没派上用场。老铁那脚,奇大,借着肩上的重量,踏下去,就像两只吸盘,牢牢地粘到地上。每一步落下去都像钉子,稳稳地钉在坡上的平稳处。这下二喜相信了代云的话,她爹那双脚跟铁脚一样,大脚趾翘几下,都能翘出声响。二喜空肩跟着,脚下偶有湿滑,赶紧收身停下。

轮到二喜,刚一上坝,两个花筐就开始悠荡。老铁在后面稳住一只花筐,让二喜再试。二喜侧着身子根本无法迈步,一只脚上去,另一脚却抬不起来。也不是没劲,是有劲用不到好处。老铁只好接过担子,自己上。

老铁其实不喜欢陡沟集,最重要的原因是,陡沟集上的人缺少人情味。喝口水倒是方便,提到你跟前来,井水冰凉,一分钱随便喝。要是搁王畈,别说喝口水,你就是吃顿饭谁好意思要钱?集上的小孩,仗势欺人,土匪一样。进了陡沟集,老铁恨不得把两个花筐都摆在眼前。要不然,还没落脚筐里的菜就会丢了小半。那些孩子,手快得很,一眨眼,筐里的菜就到了他们怀里。要是看得紧了,实在下不了手,便抢。有时候,大人都上。

老铁走前面,让二喜紧跟在后面。陡沟跟肖王、皮店都一样,菜市街是一条窄窄的路,两边摆摊位。老铁他们到得有点早,街上稀稀落落只有几个菜农,没见那些小孩。老铁筐里都是早萝卜,二喜筐里一半是小白菜一半是早萝卜。老铁帮着二喜把萝卜拣一筐,小白菜一筐。四个花筐摆好,早市就开始了。

二喜算是服了,还不到半晌,老铁的两筐萝卜就卖完了。二喜的小白菜倒是快,一筐萝卜却几乎没动。二喜急了,想落一分钱贱卖,老铁没让。老铁说,二喜你记住,菜下得快慢不是价钱问题。以后赶集,你的菜要是没别人的卖相好,最好别跟人家挤在一起。你要是卖萝卜,最好挤在卖白菜的中间;卖白菜,就挤在卖豇豆的中间

回去的路上,老铁问,知道为啥我的萝卜快你的萝卜卖不动吗?

二喜说,大,人家都说你会卖菜。

老铁说,不是会卖菜,我提早做了防备。我的萝卜也有黑头,昨晚洗萝卜的时候我专门用稻草搓了下。你明儿个试试,一搓,黑头就掉了。萝卜青亮亮的,谁不喜欢?

霜降之后,王畈就闲了。该收的菜都收了,该窖的也都窖了。这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季节,老年人坐在墙跟下晒太阳,年轻人忙着相亲、结婚。整个十冬腊月,王畈只有蒜苗、冬萝卜和姜。老铁照旧带着女婿赶集,单单自己的菜卖不了几天,大多是兑别人的。赶集回来,老铁催老婆加紧给代月物色门亲事,别光顾纳鞋。

老婆嘟囔道,纳鞋不是正事?不纳鞋你光脚啊?老铁的脚大,他那一双鞋底要比人家的多费好多工夫。老铁赶集又勤,穿鞋也费。除了上地、做饭,老婆一天到晚都在纳鞋。

老铁说,不想跟你打嘴上官司!先拣要紧的做。老铁没敢直说,有代云在前面,他怕代月重蹈覆辙。代月眼看就十八了,家里人手再紧也得先定下一门亲事。这孩子整天疯疯癫癫的、看起来心无城府,其实鬼点子比谁都多。当初代云那么肉都出事了,代月更得防着。肉是王畈的土话,就是反应慢,拖沓。老铁还交待老婆,多看着点代月,没事少让她在外面跑。有了代云的教训,老铁再不敢掉以轻心。

每天赶集,二喜有些吃不消。碍于老铁的催促,二喜勉强坚持到了年关。这期间,二喜从家里分出来了。田地一分为三,二喜得一份,大喜、三喜跟父母得两份。之前亲家跟老铁聊过,大喜、三喜的事都还没办,想让二喜另立灶头。老铁一个岳丈能说啥?可内心里,他是一百个赞成。这样好,能逼二喜勤快起来。

刚出正月,代云就生产了。王家派三喜来报信,嫂子生了,男孩,双胞胎。小孩的衣服准备得不够,一家人连夜赶制,代月忙着做小鞋,老婆忙着缝棉被老铁掩不住脸上的喜气,看她们忙碌。虽说孩子姓王,好歹也是他姓代的外孙。

老铁和二喜老是在外面赶集,两个小孩代云顾不过来。好在两家住得近,代月没事就去姐姐家看看,帮姐姐抱抱孩子,做做饭。

满月酒是老铁办的。严格来说,是老铁出的钱。王家户族大,大大小小挤了一院子,三桌。老铁是听老婆回来讲的,老铁全家都去了,独独缺了老铁。老铁其实还是有些伤感的,热闹是人家姓王的,我去凑啥?

就在那天下午,村外稻场着火了。十几家的稻草垛都烧了,包括老铁家的。

警察到了老铁家,十三岁的代阳很快就交待了。他烧田埂上的草,不小心引着了稻草垛。警察做了笔录,告诫代阳这几天不要乱跑。老铁慌了神,赶紧往村长家跑。村里以前也出过纵火犯,是个地主,说是搞破坏,判了三年。代家就这一个男孩子,坐了牢,还有啥指望?

老铁去求王天柱。生产队的时候,王天柱跟皇帝一样,敢骂任何人。除了队长这个头衔,还因为他是活着的王姓家族中辈分最高的。那些小姓人家,刘啊、李啊、张啊,前前后后都跟王姓有过姻亲关系,自然也是小辈。田地承包到户,大家各干各的,老铁再没跟村委打过交道。老铁卖他的菜,靠勤劳致富,用不着求谁。但老铁还是艳羡王天柱的,上坟磕头的时候,王家坟地里黑压压的一片,哪像他们代姓?形单影只的,只有两个男人。

王天柱的房子在村中心,青砖小瓦,独门独院。村里不少砖瓦房,但都是瓦接沿,砖砌屋基,满砖到顶的房子只有王天柱这一家。老铁推门,门从里面闩着。隔着门,老铁叫了声五叔。王天柱弟兄五个,他排行老五。再加上二喜管王天柱叫五爷,老铁比着叫五叔错不了。

没人应。

王天柱这宅子,并不见多高,走过来却像爬了一回大坝,让人直喘气。老铁想,可能是自己走累了,声音没发出来。

五叔,老铁粗着嗓子又叫了一声。这一声,顺畅多了。

别脖儿来开门,热情地把老铁让到屋里。王天柱就这一个后人,据说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脖子被医生扭着了,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见到王天柱,老铁又恭敬地叫了声五叔。

王天柱好像没听到,正抠自己脚上的厚茧。老铁和他的儿女们(4)

老铁说,家里遇上难事了,只有五叔能帮上我。

王天柱缓缓抬起头。我都知道了,公社对这事很重视,说是这几年少见的重大案件,指示派出所尽快查出纵火犯,严加处理。公社早改镇了,老铁他们还是习惯叫公社。

老铁从怀里拿出一包钱,递给王天柱。五叔,还得你帮忙说道说道。

王天柱说,开啥玩笑?这是法律,可不是儿戏,咋说道?

老铁站在那里,哭丧着脸。

王天柱说,乡里乡亲的,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我明天去跟公社讲讲情,看能不能酌情处理。小孩嘛,小,不懂事,又不是故意的。

五叔,劳烦你今晚就去看看吧。老铁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怕明天派出所就来抓人。

派出所没再来过王畈。老铁在王天柱的主持下,赔了各家的稻草钱。不多,还不到一千块。加上前几天被老鼠嚼碎的八百,老铁离万元户越来越远了。房梁上藏的两千块钱,被老鼠嚼了。老铁不敢声张,偷偷拿到银行换了一千二百块。剩下那八百,嚼得没个形了,换不了。

给代月下定物头天晚上,老铁催促闺女打扮利亮点。代月问,谁啊?神神秘秘的。

老铁说,谁?反正跟你姐比,你算掉进福窝了。

男方是别脖儿,王天柱的儿子。虽说有点残疾,可人家毕竟是干部出身,家族也大,长远看,代家并不吃亏。

代月板起脸,我不同意!

老铁还以为代月是不好意思,嘴上虚意推诿一下。姑娘家的,都这样,再满意的亲事,嘴上也要推拒一番。心底里,早乐开了花。

王天柱出手阔绰,定物是三大件,缝纫机、自行车、手表。老铁将自行车和缝纫机在堂屋摆好,指挥老婆把手表送到代月手上。老铁最为满意的是,王天柱还答应让代月再在娘家做一年活。

代月不声不响的,一直到那一年的小年。小年饭做好了,代月不见了。代阳在大门外破着嗓子叫了一声姐,听不到应声。这不正常。代阳经常这样站在当院喊大或姐,这是王畈饭点时最常听到的喊唤。王畈不大,村西头喊话村东头也能听到。晚饭已经做好,老铁等得不耐烦,让代阳去大姐家看看。

老铁看到代阳一个人回来,问,你没在东头再喊两声?

代阳说,能不喊?三喜也不见,大喜也在那儿喊呢。

老铁就有些心慌,叫老婆把西屋的灯点亮。老婆一眼发现代月的衣服少了几件,但她强作镇定,喃喃自语道,他爹,二女子去她姨家也说不定。

老铁没接老婆的话。小年也是年,过年谁还在外面?

第二天,老铁无心赶集,坐在当院里等代星、代阳回来。老婆过来晒被子,让老铁朝一边挪挪。老铁铁塔一般没动。老婆愣怔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抱回了屋。

代星跑的是舅舅家,没见二姐。代阳去了两个姑家,也没见人。天气出奇的好,晒得老铁出了一身汗。两筐菠菜开始发蔫,老铁觉得自己也要蔫了,身上没有一根骨头了。

正月初九,老铁家收到一封信,代月写的。信上说,她不喜欢家里给她找的那个人,一辈子都别着脖子,多难受啊。她现在在深圳,在工地上给人家做饭。三喜也在那儿,做小工。代月还说,她对不起爹妈,就当代家没有这个闺女吧

大喜家几乎同时收到三喜的信,老铁用来安慰自己的侥幸彻底落空。

这事像长了翅膀,瞒都瞒不住。老铁跟村长解释,代月生就受苦的命,不知道享福。老铁的意思其实是埋怨闺女不知道珍惜,村长这么好的家,咋就跑了。但乍听之下,又像是风凉话。你村长再有钱咋着?咱穷人家的闺女就是受苦也不愿嫁给一个别脖儿。这一来,老铁就有了同盟的嫌疑。

王天柱倒是客气,人各有志,当爹的也不能强求。

第二天,老铁把缝纫机、自行车装到架子车上,给村长送过去。村长没在家,别脖儿也不在。院里站着几个人,听口气像是王天柱的表亲。老铁把东西交待清楚,转身走的时候绊了一跤。老铁踉跄几步,还没站稳,旁边有人又推了他一把。你这人咋朝人身上撞啊?推来搡去的,老铁就倒在地上

老铁毕竟不是真铁。小腿折了,身上也乌青黑紫的。明知道是王天柱故意设的局,老铁还是认了。自从收到闺女的信,老铁的心就一直提着。老铁知道村长这关过不了,孤门寡户的,挨了顿打反倒心安了。人跑了,人家空喜欢一场不说,还白替你求人办了件大事,总得让人家出出气吧?

老铁撑着走回家。躺了一天,腿越来越痛,最后竟然下不了床。老婆叫来二喜,用架子车推到大坝脚下,再背到卫生院。

老铁近两个月没出门。憋屈的时候,老铁骂老婆。你个贱娘们,肚子不争气,尽养这些赔钱货!心底下,老铁还是挂念代月的。马上就开春了,代月没带春上的衣服。最让老铁后悔的是,平时舍不得给她钱,一路上闺女咋过来的?想来想去,老铁不恨代月了,要恨也该恨二喜,没有二喜,代月咋会朝他们王家跑?不去王家,代月也不会跟三喜搞到一起

村长倒是捎来了话,一场误会。

中部

蒋校尉第一次来王畈,是跟一个女同学。知道他是陡沟集上的,老铁马上拘束起来,角色一下子颠倒了,蒋校尉成了主人,老铁成了来客。天很热,老铁递了甜瓜又杀西瓜,唯恐怠慢了人家。这可是老铁家第一次来有身份的客人。从小到大,老铁一直对陡沟集上的人心怀敬畏。人家一年到头不用下地做活,出门就是集,天一黑就点电灯。连那些偷偷抢抢的小孩都让人羡慕,他们身上的无畏,与乡下孩子的畏缩形成鲜明的对比。

因为措手不及,午饭有些简单。咸鸭蛋,鸡蛋炒韭菜,鸡蛋炒西红柿,鸡蛋炒丝瓜乡下只有蛋还算金贵。饭桌上,三个学生说话,老铁插不上嘴。菜剩下很多,老铁几乎没吃啥。趁人家说话的空当,老铁笨手笨脚地给人家搛菜,诚惶诚恐地看人家吃饭,自己一点儿也没觉着饿。他跟镇上的人坐一个桌了!公社两年前改了镇,大门外的木牌子也由陡沟公社改成了陡沟镇。老铁看不出有啥新名堂,粮所验收粮食的还是头仰到云端里,供销社的售货员还是乜斜着眼。唯一变化了的,是大坝下面打了个通道,上面是渡槽,下面走车走人。渡槽上刻着几个字,五讲四美三热爱,很大,还刷了红漆,老远就能看到。可惜老铁不识字,他只认得右下角的那几个阿拉伯数字-1983。

左邻右舍不断有人来串门,有人认出来了,那不是老蒋的儿子吗?街东头卖麻花的老蒋谁不知道?逢集在街上支摊,背集扛一麻篮麻花各村转悠。老铁更是惊讶,老蒋的儿子?蒋校尉可比老蒋清秀多了。老铁和他的儿女们(5)

蒋校尉走后,代星才说,他们在谈朋友。

老铁木木地愣在那儿。

大,你反对也没用,我们准备结婚。代星毕竟高中毕业,比她两个姐姐大方,有主见。

跟他结婚?老铁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跟他结婚。代星强装镇定。

人家答应了?老铁问。

代星嗯了一声,大,你不要逼我。

人家爹妈都知道?老铁还是不敢相信。

代星说,我已经去过他家,他父母同意我们腊月结婚。

老铁说,小星,我不逼你。去吧,我同意,我和你妈都同意。蒋校尉规规矩矩,一点儿也不见集上孩子的痞。

那一年的腊八,代星出门。老铁没赶集,这个闺女老铁一定要送一送。这次老铁没叫李魁,他想自己背闺女出门。老铁起得太早,背着粪筐出去转了一圈。外面雪停了,地上一片白,天虽然还没亮,黑黑的屎粪蛋还是能看得见的。

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听山人把情由细说端详,想当年长坂坡你有名上将,一杆枪战曹兵无人阻挡老铁自己都不知道,他还会唱戏。老铁喜欢越调,每天挨黑的时候都会等着屋里的广播匣子开唱。老铁尤其喜欢申风梅,《诸葛亮吊孝》、《收姜维》,百听不厌。但老铁从来没唱过。好在,外面还没有人,没有人笑他。

老铁整日在闹市场折腾,这样的早晨有他难得的安静,好像整个王畈只有他自己。水塘上结了冰,老铁也学小孩,扔上去一块半截砖。半截砖在冰上打着唿哨,哧溜溜滑到对岸。塘对面是另一个村,塘正好做了两个村的分界线。平日要去那个村,得绕塘过去。老铁像孩子,来了兴致,想试试捷径。

岸边的冰最厚。老铁一只脚试探着踏上冰面,慢慢把身体的重量放上去,提着身体,小心翼翼朝前移。走到塘中心,脚下有冰裂的咔嚓声,退不能退,老铁心惊胆战地飞过去。

老铁不想绕一大圈回对岸,弓身侧着朝回滑。这一回,又惊出一身冷汗。

老铁哪经历过这样的刺激?要不是天亮了,还得再玩几个来回。

李魁两口子也赶过来。就这一个外甥女了,说啥也得送送。

蒋家来接新媳妇的是辆汽车,车轮上缠着防滑链。虽说是辆客货两用车,却也是王畈第一个坐上汽车结婚的人家。老铁陪送了一套组合柜,几床大红被子。蒋家说了,下定物时送来的缝纫机自行车就不要再带过去了,留给老铁用。那块表,代星带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铁只准备了一桌菜。亲戚不多,代星两个舅,一个姨,两个姑。到了饭点,却来了两大桌。多年没有走动的两个老表也来了,还有老婆的姨父。好在是腊月,老铁家的年猪已经杀了,临时拼一桌菜不算啥难事。饭吃到一半,村长也来了。老铁一惊,肯定是还记着代月的事,找茬来了。

五叔,吃没?老铁拼命堆出笑。闺女还没送走,老铁不想出啥意外。

王天柱笑,吃了还来?老铁,讨杯酒喝中不?

中,中老铁不住声地应。

李魁腾出上座,让给王天柱。王天柱也不推让,坐下开吃。

老铁在李魁的示意下才想起来敬酒。王天柱站起来,老铁,我可要责怪你了。这么大的喜事,咋不通知一声?

不待老铁应答,王天柱从怀里掏出几张钱递过去。别嫌少,给闺女买个纱巾啥的。

两个人连干了三杯,王天柱没事,老铁先躺下了。

二喜单飞了。二喜发现县城的姜价比下面集市上高出许多,就起了专门贩姜的心。他买了辆自行车,逢集赶陡沟买姜,背集带到县城去卖。陡沟离县城三十公里,二喜每天天不亮就上路,不误县城的早市。

老铁不舍得买自行车,一百多块哩,得卖多少菜啊。王锁的死,也让老铁对自行车心存恐慌。王锁是王畈第一个用自行车驮菜赶远集的人。有一回赶集回来,王锁逞能,大撒把,车轮轧上小石块,翻了,车把一下子戳进他的肚子,当场就死了。老铁本来就觉得自行车麻烦多,爆胎啊漏气啊,半路上找谁去?王锁一死,老铁更加坚定,还是两条腿可靠。后来,蒋校尉送了辆自行车过来当定物,老铁还是死活不愿意学。老铁有的是力气,反正大坝打通了,陡沟又那么近,累不着。

老铁现在主要赶陡沟。原来的菜市场废了,挪到后街。人还没近前,香味先迎了过来。后街日用杂耍,零食小吃,插花般分散在一个半圆形的空场里。芝麻本来就是香货,撒在烧饼上一加热,香味就更加浓烈,把市场里的青菜味、酱油味全压了下去。紧邻着烧饼炉的,就是老蒋的麻花摊。两家谁也不用吆喝,香味牵着人的鼻子呢。大人还好,知道兜里的钱得先紧着油盐酱醋,扯布做鞋。小孩子就受不了那种诱惑,走到烧饼摊前就挪不动脚了。兜里有个毛儿八分的,爽快地递过去。要是自个儿兜里没有,非得闹着大人买不可。老铁不是小孩子,当然不会花五分钱去买这样的小吃。有一次,亲家老蒋朝他筐里塞了几个麻花,老铁硬是没舍得吃,挑回去给了代阳。

集上卖菜的总会有人跟老铁招呼,老铁,晌午不用回王畈了吧?不去客那儿喝一杯?老铁,不去看看闺女?老铁,瞧谁来了?老铁扭头一看,还真是,亲家来买菜了。老铁从花筐里抓一把菠菜或葱,塞进亲家的菜篮里。别小看那一把,亲家的小麻篮都快满了。老铁的手跟脚一样,奇大。因为来买菜的是闺女的婆婆,老铁也没啥多余的话。推推让让是免不了的,菜市场常赶集的都知道了,老铁有集上的姻亲哩。

逢双的时候陡沟背集,老铁只好赶肖王或皮店。肖王的菜下得快,价钱也高。老铁不怕蹬水,年轻力壮的,让水冰冰能有啥?每次看到渡口那儿冷冷清清的,老铁就怀着热热的希望,希望肖王集上没有一个王畈人去卖菜,菜价高得吓人。想归想,老铁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菜价吓人的时候。挽起裤腿蹚水的时候,老铁脸上见不到畏惧。撑船的人跟人家说,每回看到老铁扛着菜筐在冷水里哗哗地蹚,他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老铁这名真没叫错啊。

常赶集的也就那几个人,都年轻力壮,叫不上名字脸早熟了。以前他们见到老铁,带理不理的。现在不了,现在他们一见老铁就问找到摊位没有。卖菜最关键的就是摊位,菜放到外面卖给谁?赶远集的人见到熟人稀罕,两筐菜合成一筐,要么干脆就把另一筐挪到后面,腾出个空给老铁。一夜之间,老铁觉得人都好了起来,连陡沟集上的孩子也都规矩了,老铁不用再瞻前顾后防他们了。那广播上的五讲四美三热爱还真管用呢。老铁和他的儿女们(6)

那天,老铁正在地里卸西红柿,西边地里卸黄瓜的父子俩吵了起来。小的说自己地里的黄瓜少了,怀疑老的这两集卖的都是他的黄瓜。老的说自己这两集虽说卖的都是黄瓜,也就是两半筐。父子俩越吵越厉害,竟闹到老铁的地头上,让老铁给评理。

老铁在地里给那一老一小评过理,眼睛开了,脸上的褶子也多了。两半筐西红柿挑回去,代阳惊得大叫。大,你咋卸了这么多西红柿蛋?老婆也跑出来看,可不是?两个花筐里青青红红的。老铁讷讷着,嘴上还硬。就有人喜欢青西红柿,酸!在王畈,左邻右舍要是谁有个脸红脖子粗的,都去找村干部。老铁一个老百姓,享受干部待遇了,真是受宠若惊。卸西红柿的时候便有些心不在焉,红的青的一把就扯了下来

这几集,肖王的西红柿下得快,价钱也好。老铁自己家里的西红柿已经快罢园了,他寻思着找闵女子兑点,下集赶肖王。闵女子是王锁的老婆,王锁死了,卖菜的担子就落在她一个寡妇肩上。王畈这地方,长辈给小辈家的女人都叫女子,老铁也跟着人家叫她闵女子。

闵女子住在村南头的高岗上。那里最早是村里的中学,后来,中学撤了,小学又搬过来。王锁结婚的时候,小学也没了,合并到另一个村上,留下十几间校舍。王琐跟父母分开家没房子住,买过去两间。闵女子家里只有两个孩子,说是妈妈在东坡菜地里。老铁赶到东坡,天已经黑了,老铁只好一排一排找过去。看见对面有个人影,便唤了声闵女子。

闵女子刚刚卸好一筐西红柿,另一只筐还空着。老铁一边和闵女子商量,一边帮她卸西红柿。远处传来谁家大人喊小孩吃饭的声音,音拖得长长的,唱戏一般。闵女子可能想起了自己撇在家里的孩子,叹了一声,手更快了。

两个筐卸满,老铁和闵女子一人绾好一个筐绳。闵女子肩膀放到扁担下,多亏了代叔,要是我自己,还不得摸到半夜。老铁没接话,想顺便帮她挑到村头。人家一个寡妇,深更半夜还在地里摸,多不容易。去抓扁担时,老铁却抓到一团软。闵女子穿着元袖衬衫,老铁抓到的是她圆润的肩

到了秋里,老铁与闵女子的事在村里传得纷纷扬扬。王锁他爹有一回在地里截住老铁,说王锁才死不到两年,老铁行个方便,给他们王家一个面子。老铁一副无辜的表情,我一个平头老百姓,能给你们啥面子?王锁他爹几乎落了泪,我们王锁好歹也给你叫叔的,你就放过她媳妇吧。

回到家,老婆也问。老铁嬉笑,你信?老婆笑,我说呢,就你那样?

老铁很快用行动打消了老婆的疑虑。他积极给大喜做媒,让他和闵女子合成一家。大喜年龄越来越大,家里又穷,眼看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可大喜爹妈有点犹豫,老铁知道原因,不冷不热地搁了一段时间。大喜到底熬不住,背着爹妈,去求老铁。哪个男人愿意一辈子当寡汉条子?

王锁他爹知道媳妇早晚会走,又带着自己的孙子孙女,便答应闵女子,改嫁后还可以住原来的房子,条件是秀秀和壮壮不能改名。这算啥条件?大喜那个家,正愁没新房呢。反正都姓王,孩子是姓王锁的王还是姓王大喜的王,哪个分得清?

成了家,大喜比原先干得更欢。整个王畈,大喜的菜地最见功夫,沟是沟,垄是垄。回到屋里,大喜还有使不完的劲。刚开春,闵女子的肚子就鼓了起来。

老铁跟闵女子其实一直没断。大喜人粗,只知道整天在地里翻腾。西坡种了一亩姜,指望着靠姜打个翻身仗。屋里呢,还有一块地大喜忽视了,没有精耕细作。闵女子方便的时候,就把老铁给她买的一双皮鞋放到窗台上。最好的时间是下午,大喜去地里了,孩子们上学了,老铁赶集也回来了。

大喜他爹去找老铁,是一个清早。老铁刚打开院门,亲家就来了。没说上几句话,大喜他爹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我知道我们王家两个儿子都亏欠着你,我替他们来赔不是了。好歹咱们也是亲戚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们一般见识。

大清早的,你这不是折我的寿吗?老铁磨蹭着,慢腾腾地去扶那地上的人。老铁其实很享受这个场景。俗话说,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二喜三喜做下那么多对不起代家的事,总得有个报应吧?大喜他爹跪在那儿,老铁心里少有的舒坦。

那天早晨,老铁没有去拾粪。老婆起来,看到老铁一反常态地坐在当院里发呆,问,病了?

滚一边去!我老铁啥时候病过?我这身板,赶集能赶到七十岁,你不信?老铁把老婆瞪走,开始猜大喜他爹是听了人家的传言还是他自己看到了啥。这种事,往往最后知道的才是当事人。大喜要是知道了,闵女子肯定会通知他的。

闵女子生产那天,恰好赶上别脖儿娶媳妇。

别脖儿结婚,王畈当然每家都得去人。除了随礼,还得帮忙做活。老铁因为亏欠了王天柱,提前就把买菜这活揽下做好了。到了迎亲那天,人家都忙着,老铁闲得没事,坐在一帮小孩子中间看电视。说是看,其实是听。电视机里没有画面,偶尔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人声。这是王畈的第一台电视机,黑白的。架天线的时候老铁来凑过热闹,白天没台,夜里勉强能收到一个台。

新媳妇来了,整个王畈都在夸她,说她长得好看,像画里的人,根本不像做活的。老铁不相信,不像做活的像做啥的?老铁挤进新房里,新家具一排}留儿摆在那儿,村长说是组合柜。靠床的墙上贴着一张画,画上有个女人,戴一顶小白帽。新媳妇果然耐看,尤其是那对小虎牙。可跟画里的女人一比,还是差得太远。别说画里的人了,跟代月也没法比啊。想起代月,老铁就黯然神伤。死丫头,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这当儿,有人来报喜,说是大喜媳妇生了,是个男孩。大喜他爹咧开嘴笑了。看到上席的老铁,笑就戛然而止,僵在脸上。喝酒,喝酒,老铁催促王光给各人满上酒。王光是王锁的兄弟,王锁一出事他也读不下去了,初中没上完就回来了。

老铁的喜是藏在心里的。他坐在上席,生怕旁人看出来啥,不断地跟人碰杯。轮到王光,王光说不能再喝了。正好有人掂着水壶来续开水,水瓶都满了,水壶里的水就直接冲到各人的杯子里。老铁随手接过一杯,王光,不喝酒也行,你喝杯白开水。

王光接过去,太烫,赶紧又放回桌子上。

老铁说,咋了?酒你嫌辣,水你又嫌烫,看样子你是对你五叔有意见啊?

王光讪讪地说,不是老铁和他的儿女们(7)

老铁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不是就好,今儿个你喝了这杯水,这二十块钱就归你了。

王光把杯子凑到嘴唇上试了试,又放下。

老铁急了,又掏出几张。五十块,喝不喝?

五十块钱得卖多少车萝卜啊?王光二话没说,抓起杯子就喝了。

老铁回家一觉睡到天黑,醒来听到外屋好像是王光他爹在说话。老铁出去打招呼,王光他爹惴惴地,说是王光怕是哑了,嗓子烫坏了。

老铁厉声道,啥意思啊?你家王光哑了与我有啥关系?

王光他爹赶忙解释,是与你没关。我来是想问问你,他咋就喝哑了?

老铁说,你问你儿子啊。

王光他爹说,王光说不了话。

老铁强作镇定,咋会哑了?我也是开玩笑,谁知道他真喝啊?老铁就把他们打赌的话又讲了一遍。

这样啊?不怪你。王光他爹扭头就走了。

王光并没有哑。弄到集上,人家说是口腔烫伤形成溃疡。治了几天,慢慢又好了。前前后后花了快一百块钱了。

大喜的儿子旺旺周岁那天,老铁又让老婆去随了份子。老婆回来说,那旺旺,我咋越瞅越仿你啊?老铁随口问,哪儿仿?老婆说,你看他鼻子,还有那眉眼不光我说,连那王光也没心没肺地说像你。那小子老铁也见过,闵女子偷偷说像他,老铁还以为她是想讨好他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铁有点后怕了。都说像他,那大喜难道看不出来?

第二天赶肖王,老铁回去的有点晚,集上的萝卜扎堆了。下了河坡,老远就看到大喜。大喜是卖葱,肖王今儿个葱下得快洗扫车
,按说他早该到家了。老铁警了心,放慢了脚步。大喜老远就叫叔,来,咱爷俩在这儿歇会儿。

大喜递给老铁一个油炸糍粑,吃吧,一上午了,肯定饿了。

老铁接过来,这糍粑肯定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旺旺还小,吃不了油炸的东西。 叔,你是我王大喜这辈子的恩人!大喜扑通一声跪下,像对他爹一样。

老铁说,大喜,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大喜不起来。叔,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小的一般见识。

老铁说,大喜,如今咱都是亲戚了,咋还说这话?快起来!

大喜低着头,还是不起来。叔,我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老铁心想,知道就好。

大喜说,我们弟兄几个欠你哩。

老铁低下身子,去扶大喜。要说,大喜可没啥对不起他代家的。

我有家人不容易,叔,就算你可怜我吧!大喜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老铁。

大喜那样子,引得老铁眼睛都湿了。和闵女子,是得断了。大喜,你老铁叔听着呢。你有家人不容易,可你也得记着,待人家的孩子要贴心,人家闵女子也不容易。

大喜磕了个头,叔,你放心,我记着你的话。

老铁拉起他,叔心里清楚呢。好好回去过日子吧,过去的都过去了。

离过年还有三天,代月回来了。

代月身上一点儿也不见王畈的痕迹。大冷的天,她还光着腿,穿一条棉布裙,脖子上随便披着一条毛巾。晚上老铁才知道,闺女并不是光腿,人家穿了长袜,肉色的。身上披的也不是毛巾,叫披肩。代月没有回来的时候,老铁恨恨地想过无数种惩罚她的方法。如今人回来了,跟她妈两个人手拉着手,眼泪汪汪的,惹得老铁的眼窝也湿了。死女子,倒不见老。算一算时间,老铁吓了一跳,都十年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铁说,让他也回来吧。听说三喜也回来了,肯定是不敢来。

代月埋头朝嘴里扒饭,像是十年都没吃过饱饭的样子。老婆看看他,又看看闺女,没敢接话。

代月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老铁的是几双鞋广州伊尔美
。代月让老铁穿上试试,爸的脚大,我找了几个商店才买到,还不知道合不合脚呢。代月还真洋气了,连爹都不叫大了,学城里人叫爸。不过,老铁喜欢这样的称呼。

老铁第一次穿买的鞋。鞋有点小,紧紧箍着老铁的大脚。不过,走起路来却又轻又软,像要飞起来。代月说,这是最大号的了。给你买鞋真难,我都快把深圳的商店找遍了。我专门挑运动鞋,我爸老是赶集,穿着舒适。

老铁说,商店里卖的,还能不好?就是有点磨脚。

代月说,新鞋都这样,穿几天兴许就好了。谁让你的脚那么大?

给代阳带的是小霸王学习机,可惜代阳早辍学了,用不上。代月说,没关系,还可以玩游戏。顿了顿,才意识过来,王畈还没用电呢。

代月把代阳赶回里屋摆弄他的学习机,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大包袱。一条毛毯,城里人的玩意儿。老铁有点心疼,咱们这儿又不缺棉花,买这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毛毯抖开,最里面包着三摞新崭崭的钱。代月说,三万,你们存好。

老铁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最大的目标是万元户,眼看着就要实现了,买猪,买牛,买化肥钱又耗下去了。现在面前一下子堆了三万块钱,老铁生怕外人看到,赶紧用毯子又卷起来,遮盖好。

代月说,咱家的房子也该翻修了,再买台电视机

电视机?没电有啥用。老铁笑。

老婆接过话,人家别脖儿不照看?

老铁心疼地说,买电瓶?那得多少钱啊。

代月说,爸,电视机咱能买起,还怕买不起电瓶?

老铁说,电视机就算了,钱,留着你们将来用。

我们?代月说,我们用不着。

老铁又重提旧话,让他明天回来吃顿饭吧。

老婆把话岔开,跟你大讲讲这些年你都是咋过的。

代月说,咋过的?还不是一天一天地过。先是在一个工地上做饭,三喜给人家掂泥包。做了两年,我们就进厂了,塑料厂。再后来,这个厂干一年,那个厂干两年,没个准,反正哪个厂工资高进哪个厂。

睡到床上,老铁急不可耐地问老婆,孩子呢?咋没把孩子带回来?

啥孩子啊?老婆压低不满的声音。二闺女现在没跟三喜在一起。

老铁问,那,三喜在哪?

老婆说,他们掰了!

掰了?老铁一下子坐起来,三喜不要她了?

老婆说,你小声点好不好?不是三喜不要她了,是咱闺女不要他了。

老铁忍不住,死女子,有啥能耐不要人家了?

老婆神秘兮兮地说,咱闺女当官了,好像是啥拉长。

老铁说,啥狗屁拉长!要是当个镇长还不连她爹娘都不认了?

过年那天,老铁还是把代月送到了李魁家。出了门的女子不能再看到娘家过年那晚的灯,这是规矩。代月不服气,嘟囔道,谁说我出门了?老铁和他的儿女们(8)

老铁说,没出门?你当年可是比出门闹的动静还大。

代月说,我们那是恋爱!谁规定恋爱就一定得结婚?

老婆也在旁边劝,去吧月,不就两天吗?初二咱就回来。咱家可再禁不起折腾了,要是有个啥长短的,你也不舒坦。

年一过罢,代月就走了。听说还是和三喜一道,带了王畈十几个男女。代月刚回来说她一个月能挣八百块钱,老铁根本不信。八百块钱,得卖多少筐姜?更不用说萝卜了。不过,那三万块钱可是实实在在的货,假不了。二喜不愿再贩姜了,要带上代云一起赶深圳。老铁说去吧,把孩子放在家里,我们替你照护。代阳也要去,老铁拦住了。代阳都二十二了,得先结婚,这是代家的大事。娶了媳妇,老铁这辈子才算圆满。

老铁晚上问老婆,你不是说他们掰了吗?咋还热热乎乎的?

老婆说,我也问过月,她说掰了他们还是朋友。在外边,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老铁还是不明白,一对男女,好的时候跟掰开的时候一样,算啥?

代阳结婚那天,整个王畈都听到了动静。

老铁让人把两个大音箱放到楼顶上,一个朝南一个朝北。老铁还专门嘱咐,音量开到最大,不用惜电。电瓶里的电耗光了,还有村长家的备用呢。王畈那天就像过节,一会儿是红尘滚滚,一会儿是我和你吻别。不光王畈,陡沟南部几乎都知道那个住两层楼的老铁娶媳妇了。

老铁全身的装备都是代月给寄回来的,黑棉帽,黑呢子大衣,黑皮鞋皮鞋是代月定做的,一下子定了四双。老铁的脚太大,代月找遍了深圳都没找到他穿的皮鞋。领带是大红的,扎在脖子上有点俗。可农村里,红就是喜庆,是俗到极致的质朴。

老铁对喜事相当满意,一切都是新的,房子,人,家具。尤其是老铁的两层小楼,几乎成了王畈的代名词。要是有人问,去王畈咋走,得到的回答往往是,出了陡沟一直朝东南走,见到一座白色小楼,就是了。王畈的人私下猜测,老铁楼房外面贴的白色瓷砖就够人家盖三家瓦屋的。

新媳妇进门,先去拜父母。老铁两口坐在堂屋里,新媳妇大大方方地端上茶水,叫了大,再叫妈。老铁从兜里掏红包的时候,直后悔红包小了。媳妇和儿子,都没说的。四个儿女中,只有这一个是自己做的主。老铁其实对三个闺女一直心存不满。老大贱,还没出门就被人家弄大了肚子,让老铁失了脸面。老二更不用说,好像要跟老大比赛,不声不响地跟人家跑了。跑就跑呗,还跟了老大的婆兄弟,穷得连条囫囵裤子都没有。老三倒是让老铁长足了面子,找了个集上的婆家。可老铁还是没有一点儿家长的威严,婚事都是闺女自己做主,哪有老铁说话的份?如今老铁腰里硬了,不怕儿子不听他的。

代阳婚后住二楼。二楼比一楼少了两间,两边做了晾台。这个设计,一直是老铁最得意的地方。站在晾台上,向西可以远眺淮河,向东可以俯瞰全村。没事的时候老铁喜欢搬着藤椅上来,把人舒舒服服地摊放在椅子里,居高临下。这时候,连王天柱的青砖小瓦屋也畏缩起来,显得又矮又小。

李魁来找老铁借钱,三千。老铁说,哪有钱?盖房子、娶媳妇不都得钱?李魁说,这次你得借。村里要换届,我想做村长。老铁问,王天柱不是好好的吗?李魁说,江山轮流坐,也不能他一个人老是占着。

李魁讲了自己的打算,找几个自家人,每天盯着他。他不是好赌博吗?只要他再赌,就举报给公安、纪检。上边对干部参与赌博特别重视,逮一个撸一个。王天柱下去了,王畈不就是咱的了?

见老铁犹豫,李魁又说,我当村长了,你在王畈说话还不跟下小雾雨一样?

老铁想想也是,说不定自己这个开国大臣还能在村里谋个一官半职。李魁不是傻子,换了朝代肯定要换大臣的,亲戚自然比别人牢靠。代家说不定从他这一代起就会翻身,到那时候,看谁还敢轻看他孤门寡户?代阳呢,就能生两胎,甚至三胎,老代家再上坟,也能黑压压的一片了。

王天柱在城里被公安抓走的那个晚上,李魁他们在陡沟集上的小餐馆庆贺。酒是老铁拿去的,外面带着精美的纸盒。老铁特意跟李魁说,这是最小的客蒋校尉孝敬他的。

一桌人都喝高了。李魁扶老铁回家,聊到半夜。李魁拍着胸脯说,放心吧,配班子的时候,你来做副村长!老铁一听这话酒就上来了,自己真的成公家人了?老铁以前也憧憬过未来,但放开胆子也没想到自己能做副村长,连治保主任都没敢想。真做了副村长,老铁的话就不是小雾雨了,还不得像雷阵雨?一激动,老铁把代月刚寄给他的皮衣拿了出来。闺女听说她姨父要做村长了,特意寄了一件皮衣回来。你这身衣服,哪像村长啊。

王天柱被关了几天,回来后很少出门。老铁见了几次,不尴不尬的,嘴张了几张没叫出五叔。真论起年龄,老铁比王天柱还大两岁。

李魁做了村长,不过前面加了个代字。把这个字去掉,得等到来年换届。村里的其他干部没赌博,李魁这个代村长动不了他们。但老铁不急,还有好多准备工作要做。老铁先是不赶集了。他对老婆儿子说,你们都看到了,李魁做村长了,我马上就是下届村干部了,要管的可是整个王畈的事。家里的事呢,代阳先撑起来。种菜赶集啊,机灵着点。末了,老铁又叮嘱,可不要跟外人说,现在还没宣布,别误了大事。

老铁开始回忆王天柱的一举一动,走路,说话,甚至咳嗽。披着袄,手背在后头,也不光王天柱,好像干部都这样。老铁想不出来王天柱的其他细节,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对王天柱缺乏应有的关注。衣服老铁不用操心,他不缺钱,买两件干部衣服还不容易?老铁专程去了趟陡沟,跟代星讲了村里的形势。代星也支持,你都赶一辈子集了,也该享两天福了。代星当天就进了城,帮老铁采购衣服。

回去的路上,老铁一想到那个洗头的小年轻的抱怨,就忍不住笑。老铁的头,平时都是在村里剃,年底交几斤粮食。老铁经过集上唯一的美容美发店时,狠心花五块钱整了一次头发。给老铁洗完头,那小年轻小声跟老板抱怨,那老头的头,洗了三遍还乱糟糟的。老铁没理他,大人不计小人过。老铁已经进入干部的角色了。

村里人见了新的老铁,并不奇怪。老铁叔,你这打扮,进城里当干部都不落后啊。老铁哥,打扮这么好,有啥喜事啊?老铁,你腰得直起来,不直起来就跟这身衣服不衬了老铁和他的儿女们(9)

老铁也想直,可直得起来吗?挑了一辈子的花筐,腰早压变形了。好在,代阳不挑花筐了,代阳用自行车卖菜。等到自己从村干部上退下来,老铁就让位给儿子,代阳也不用卖菜了。儿子比他腰板直,比他更有干部相,

过罢中秋节,媳妇生了,是个女孩。老铁的脸有点阴。嫁出去的闺女个个生的都是男孩,代星去年还生了双胞胎,可惜他们都不姓代。老铁那时心里存着希望,等着代阳的媳妇生产。现在媳妇生了个闺女,老铁的希望落空了。他怕儿子也跟他一样,再生还是闺女。老代家,这个时候最欠缺的就是人气。儿媳妇看不惯老铁的脸,抢白了一通。闺女是我生的,又不要你们养活,管得着吗?如今可不是过去了,谁还重男轻女?就你们这些老封建!还好,她没敢骂他这个糟老头子。

老铁还有希望,一个副村长,儿媳妇还愁弄不到二胎三胎的指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年三十早上,李魁让老铁去叫大力,把稻场那个讨饭的弄到皮店那边去。镇上开会说了,谁的地盘上都不能有无家可归者冻死饿死。

大力正忙着贴对联,小破屋被红彤彤的对联映得喜气十足。

老铁没想到,大力想都没想就回绝了。老铁叔,这大过年的,人家都放炮烧香的,你让我去干这缺德事?

村长说了,一百块钱呢。老铁等着大力忙完。大力一个寡汉条子,天不怕地不怕。王畈没人愿做的事,都是大力上。当年王天柱让他刨人家祖坟,他都没说个二字。

一百?两百我也不干。老铁叔,这样的好事,还是你自己去吧?

老铁被戗住了。好你个大力,下辈子还让你做寡汉条子!

吃年夜饭的时候,老铁自然坐上席。儿子儿媳不停地敬酒,嘴里大啊娘啊地叫着。老铁有点恍惚,那讨饭的,是谁的男人、谁的大?老铁上午送他去皮店地界时,就感觉他没有几天的光景了。这大过年的,好歹也让人家吃顿热饭吧。老铁扣了碗热米饭,浇了些鸡肉,出去了。送他走,是镇上的政策,是李魁的指令,老铁也是迫不得已。可让人家吃顿热乎饭,就是普通群众也应该有这个觉悟,何况老铁还是个准干部。

老铁等啊等啊,身上的干部服从冬装换到春装,春装换到夏装,又从夏装换到秋装,李魁头上的代字才去掉。李魁正式上任的头天晚上,老铁就去找李魁。李魁说,宽心当时瞄了王天柱几十天,才瞅住机会,新班子能少了他?黎明更不能少,要不是他哥的同学,我们咋能弄到王天柱在派出所的笔录?没有这份笔录纪检就不能撤王天柱的职就这,还有两个人没法安呢。你呢

新村长这个呢字拖得特别长,老铁都快憋死了。

我跟组织汇报了,组织没批准。李魁简直太有村长相了,语调,用词,哪一点都不比王天柱差。

老铁很意外,心一下子凉了。

李魁说,组织上有纪律,班子成员里不能有亲戚。

老铁恨恨地想,他们算啥亲戚啊。

李魁说,谁让咱们是连襟呢。也好,亲戚才有担待。下一届吧。咱哥俩,村长我当你当有啥分别?

老铁第二天就脱了干部服。老铁觉得身上的衣服太耀眼了,根本不像村干部,倒像是城里的大干部穿的。老铁要去赶集,让代阳在屋歇着。代阳哪知道原委?还一个劲儿地劝老铁,大,我用自行车驮到集上,不费劲。老铁没多解释,把自行车车架上驮着的两筐冬萝卜挪到他的花筐里,挑着赶陡沟去了。

这一路,老铁歇了七次还是九次,他自己都数不清了。真的老了,挑不动这两个花筐了。老铁算是有体会了,人老是先从脚开始的。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老铁就老了。老铁的脚再也不是铁脚了,别说是斜坡了,平地上老铁都走不稳当。但老铁硬撑着,尽量少歇,他怕人笑话。可脚不由人,老铁在路中间趔趔趄趄的,再不歇就出洋相了。他不能让人家笑话,老铁是啥人?铁打的呢。当年王畈哪个不晓得?头几年老铁还想着,自己能挑到七十岁呢。没想到,五十出头就不中用了。

赶到集上,人已经上满。后街前年拓宽了,还是嫌小,还没进腊月,集上已经拥挤不动了。买菜的并不见多,烧饼麻花摊前倒是挤满了大人小孩。老铁不急,要是想兑给菜贩子,他来得是有点晚。老铁喜欢零卖,这是他的强项。零卖琐碎不假,价钱上得去。

这是老铁最后一次赶集。不光是脚,老铁的腿也不行了。以前在被窝里,都是老铁嫌老婆身子凉,现在反过来了,轮到老婆抱怨他的腿寒凉了。风吹日晒的,铁也会生锈啊。老铁不能再赶集了。作为一个菜农,不能赶集卖菜,他觉得自己算是残废了。

后来老铁看过一个电视节目,说是一个弹琴的人为他的手保了险。多少钱呢?一百万。乖乖,老铁心里叹了声。王畈要是也兴保险的话,说不定老铁也把自己的双脚入了险,保他一辈子能赶集,至少能赶到七十岁。保多少钱呢?老铁算不出来自己赶集卖菜一年能挣多少钱,数目一上千老铁就糊涂。

这年腊月,大喜早早就从南方回来了。大喜急着回来是想把老房子推倒,下三间平房的地基。挨过年的时候,王畈又陆陆续续回来一批,满脸都是喜色,大包小包地朝屋里带。年一过,就喊着没电没自来水住不惯,急急火火地又带一批小年轻走了。

眼看着村里的年轻人都走了,代阳却安安稳稳地守在家里,根本不提出去打工的话。老铁急了,吃饭时故意数落上一年的年成。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谁还窝在农村?就说今年吧,西红柿黄瓜长得倒是旺,集上的价钱也高,可等到咱家的上市,集上到处都是了,价钱贱得跟扔差不多。代阳不明就里,搂着怀里的孩子插话说,现在流行科学种菜,用大棚,出来的蔬菜叫反季节蔬菜。老铁不懂反季节和大棚,接着数落。咱一年到头的花费,只能靠姜了。可好,姜又都发了瘟。姜叶老早黄了,瘦枯伶仃地撑到霜降,挖出来也只有一小块。代阳说,菜跟庄稼一样,不能老是重茬。几十年都种姜,地里供给姜的养分早用光了。老铁当然也不想讨论这个,又拿大喜说事。人家大喜跟秀秀不才出去一年?回来就要盖三间平房代阳不耐烦,截断老铁的话,大,你没听人家在外说得多难听。秀秀靠啥挣钱?秀秀要是大喜的亲闺女,大喜会让她去卖?

大喜盖房的钱,老铁也怀疑过。秀秀满打满算才十七岁,去年出去的时候村里就有议论,后爹还是隔了层,要是王锁在,咋也舍不得让孩子出去打工。一老一小出去一年不到,回来就要盖三间平房,哪来那么多钱?老铁不信代阳的话,大喜再穷也不至于让秀秀去卖。但老铁自己也心虚。以前人家问起代月的工资,老铁都往少里说,现在反过来了,老铁私自把闺女的工资提高了两百块。老铁怕外人像说秀秀那样说代月。老铁和他的儿女们(10)

代阳不愿出去,老铁没办法,儿大不由爹。连老婆也替儿子说话,你老铁刚结婚那阵不也是黏人?出去好是好,搞不好就像王光,缺胳膊少腿的,有啥好?那广东的钱也不是大水冲来的。老铁骂她说话不吉利,能有几个一把?王光出去不几个月,就空着一只袖筒回来了。开始王光还遮着盖着,时间长了,也习惯了,人家叫他一把他也不气。

李魁没有失信,全县计划生育大清查时,村里缺人手,李魁就把代阳抽到了村上,顺便还了老铁一个人情。村里的用电问题也很快解决了。王畈是最后两个用上的村之一,另一个南邻的刘湾。王畈想和刘湾共同分摊从集上架线需要的电线杆和电线等费用,刘湾则想坐享其成,等王畈把电拉过来好省掉几公里的公摊费用。李魁上任后,主动做了让步,承担了这笔费用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由刘湾出。这个结果皆大欢喜,刘湾占了便宜,王畈也达到了目的,纠缠了五六年的问题终于化解。

村里有了光明,老铁的光明还不知道在哪里。老铁不相信地里出不了钱,他要赌一把。王畈人走光了,剩下的老头老婆也不种菜了,菜少了价钱肯定要高。老铁跟人家商量,想趁机租下相邻的麦地种姜。代阳说得对,不能再重茬了,菜也得经常换着种。几家的麦地连成一片,犁起来耙起来也方便。老铁本来还想再扩大一些的,把一把他爹的那块地也租过来,可一把他爹不答应,人家还指望着那块地呢。

老铁种了一亩半姜,西红柿也种了二分半地,再加上地瓜、黄瓜,整个西坡都快成他的了。李魁来还那三千块钱,老铁说,正要求你帮忙呢。化肥紧缺,老铁想让李魁帮忙买十袋复合肥。村长就是顶用,化肥很快联系好,第二天就通知老铁去供销社拉回来。

半夜里砸在房顶上的雨声,把老铁惊醒。老铁睡不着,打开门,舒适的凉意迎面扑来。刚刚立夏,这场雨正好缓解了高温天气带来的闷热。老铁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地里的菜正要雨,可老铁心里却怅怅的,这场雨不太正常。雨啪嗒啪嗒地落下来,不急不缓,从从容容。老铁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暴风雨啊,电闪雷鸣,来得猛,去得也快。

老铁的担心成了现实。老天爷就像漏了一样,几天几夜都没有停歇。老铁的心揪着,只能暗暗祈祷。老天爷像是故意与他作对,小河汊子很快就满了。老铁不敢大意,雨下得小点就趁机去淮河看了看。淮河水泛黄,大浪翻滚,上游肯定也在下。

第三天,老铁又老早起来看水。远远望去,西坡一片白花花的,一眼望不到头。原来满眼的青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水。等天亮了,小孩子们也聚过来凑热闹。难得的壮观啊。老铁呆立在那儿,为他的菜默哀。

水刚消了些,地里就出现了两个背铁锨的男人,老铁和一把他爹。两个人在地里转到天黑也没找到排水的路,只好听天由命。半夜里,小河汊里的水终于下了半槽,地里的水争先恐后地朝河汊里跑。老铁睡不着,背着锨又去了地里。

一把他爹打着手电到地里的时候,地里的水已经排得差不多了,菜秧子有气无力地卧在泥水里。老铁比谁都急,早一天排完水,菜秧子还有兴过来的希望。老铁把地埂打开,一把他爹那边的地洼一些,老铁想从那儿把地里的水尽快排尽。一把他爹当然不乐意,老铁,你这是欺侮人!

两个人先是在泥水里推搡,很快就******实弹拳脚相加。一把他爹毕竟年迈,手上没占到便宜,顺手甩起铁锨。老铁慌忙去夺,铁锨把一下子抡到对方的耳朵上

过了两天,一把他爹传话过来说,他的一只耳朵打坏了,听不到声音了。老铁没理他,心想,你以前挨的打还少?那一年王天柱都打到你家里了,也没见你咋着人家?

又过了几天,李魁来了,说是一把他爹要告老铁。

老铁说,告我?他哪儿有伤?

李魁说,你打了人家,最好给人家点医药费,赔个不是。

老铁说,我为啥要给他医药费?他也打我了

李魁说,他打你哪了?人家不是没打着你吗?

老铁说,打着没打着反正他打了。呵,兴他打我就不兴我打他了?

李魁说,关键是你把人家打伤了。

老铁说,谁看到了?

李魁说,我是为你好。真搞到镇上,你能有好看的?

你别拿上面来压我!老铁有些生气。可人家毕竟是村长,随即又换了语气。我是个老百姓,真给弄到派出所,你这村长也没啥好看的。

李魁说,现在可不比过去。现在讲法治,人家占理哩。

老铁说,你不帮我说话我去找校尉。

老铁真去了。蒋校尉现在生意越做越大,先是把陡沟麻花注册了商标,接着成立了公司,办公室设在市里。陡沟麻花成了本县甚至本市有名的特产,外边来的人,都要尝一尝陡沟麻花的香脆。蒋校尉自然也跟着出了名,连县里、市里的领导都跟他套近乎。

到了集上,老铁见闺女脸阴着,好像刚哭过。咋了?谁欺侮你了?

代星本来还硬撑着,老铁越问她越难过,最后竞伏在门上痛哭起来。蒋校尉跟他办公室的秘书好上了,要跟她离婚。老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啥。等哭够了,代星才意识过来父亲肯定是有事找她。家里出事了?

老铁说,没有。

代星不相信,老铁没事从来不进她家的门。

老铁说,真没事。我空手赶闲集,顺便过来看看你。

老铁回到家,李魁和一把正坐在当院里。

老铁不咸不淡地跟他们打过招呼,独自进了屋。李魁见状,也跟了进去。

李魁压低声音说,一把专门从广东回来,看他爹。人家已经去过镇司法所了,所长还把我叫了去,让我捎话给你,双方最好协商解决。人家所长懂法律,他说你这事要是闹到法院,致使被害人伤残,能判你。

老铁本来在集上就已经软了,听到这话,心里面更不是滋味。墙倒众人推啊。

两人回到当院,李魁当着两人的面说,一把他爹也说了,他老了,听到听不到也无所谓了,好歹还有一只耳朵能用。老铁你多少出点钱,人家就不再追究了

追究还能怎样?老铁嘴上还想硬,但语调已经垮下来。

老铁,要说协商咱就好好协商,别找别扭。一把已经不是当年喝白开水的一把了,一点也不让老铁。老铁和他的儿女们(11)

到底谁找别扭?老铁其实早就有心出钱了,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在一个毛头小孩子面前败下来。这两年,别说一把,村里哪个跟老铁这样说过话?

李魁拦住双方,你们都别打嘴上官司了。一把,你先把你的想法说说。

一把说,我爹的一只耳朵被他打聋了,我们也不追究他刑事了,拿一万算了

一万?老铁站起来。我的耳朵割给你好吧?

李魁说,一把,早先你还说六千呢,咋冷不丁又变了?比起来,你还得叫老铁一声叔哩。乡里乡亲的,别伤了和气。

六千就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现在他不仁,我就不义。一把硬着脖子,可能因为丢了一只胳膊的原因,一脸的暴戾。不过,既然你村长发话了,就六千吧,少一分也不行。

老铁说,六千我也没有。

李魁走到老铁跟前,背对着一把,悄声问,那,你愿意出多少?

老铁伸出一个指头。

一千?这恐怕谈不好,相差太远。将心比心,要是人家把你一只耳朵打坏,赔你一千你干吗?

好吧,咱也别在这儿扯淡了。一把肯定是听到李魁的惊讶了,转身朝大门外走。

李魁劝住一把,大家再商量商量。

跟他这样的人商量啥啊?一把一脸决绝。这可不是前几年了!

前几年你啥样我记不得了,我老铁可没变。老铁鼻孔里哼了一下,心想,前几年你两只手全着也没见你咋着我老铁。

一把笑了,明显地不屑。老铁,你还真以为你是铁打的啊?

老子咋不是铁打的?老子再赶十年集也没事。老铁很是自豪,把胸脯擂得山响。

一把被李魁摁到靠墙的石磨上坐下。待李魁一松手,一把又站起来。老铁,咱也别在这儿白费口舌了。现如今,谁也不缺那几千块钱。这样好了,你不是铁打的吗?咱让村长做证,你要是能搬起这盘石磨走两步,你和我大的事,就依你,一千块了断。你要是走不了两步,别怪我拿捏你,三千块,一分也不能再少了!你说,中不?

中。老铁想都没想。

这盘石磨,十年前在村东头。后来街上有了电磨,村里的麦都弄到街上去磨,石磨就没人用了。老铁喜欢捡破烂,想捡回去。王天柱说,行,反正留着也没多大用。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老铁到底多有劲。但我有个条件,不能用架子车。老铁朝手心里啐了两口唾沫,一鼓劲,抱了起来。有看热闹的人的叫好,从村东头到村西头,老铁只歇了一气。

李魁说,一把,你这是为难你老铁叔。既然一千你也能接受,干脆我替你老铁叔当个家,赔你两千块。

老铁手一挥,把李魁搡到一边。运气,俯身,石磨刚离地,老铁脸就涨得黑红。老铁感觉到力不从心,却还强撑着。一只脚没挪出去,双手已经乏力,石磨顺着老铁的身子滑下来,压到老铁的右脚面上。

老铁坐在地上,没喊疼,脸上却拧着痛苦。李魁忙上前去推石磨,老铁到底没忍住,重重地呻吟了一声。

一旁的一把无动于衷。还铁打的呢,豆腐渣一块!

老铁一声不响,扶着墙,进屋取钱。

老铁渐渐出门少了,他不想踮着脚在众人面前现丑。别说挑担卖菜了,空手赶个闲集都难了。老铁这个称呼,突然生冷起来,连老铁自己都不习惯了。

老铁和他的儿女们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你有更精彩有趣的百姓传奇想投稿赚稿费,欢迎联系哦

相关文章
  • 宝安杀亲老汉今日受审女儿希望判其死刑
    宝安杀亲老汉今日受审女儿希望判其死刑

    宝安杀亲老汉今日受审 女儿希望判其死刑被岳父砍伤的冉先生。 霍健斌 摄(资料图片)■《老汉举刀砍家人 两死两伤》追踪今年1月12日清晨,宝安区观澜街道茜坑新村一居民家中发生血腥一幕。一家七口人中多人遭砍杀,造成两死两伤的惨剧。而令人意外的是,行...

  • 上海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公开征意
    上海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公开征意

    上海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公开征意见上海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公开征意见2010年03月30日 08:59 来源:上海教育上海教育讯(程媛媛)3月29日14:30,上海市政府办召开《上海市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 2020年)》(以下简称 《规划纲要》 )(公开...

  • 大林使用无人机空中查罂粟
    大林使用无人机空中查罂粟

    大林使用无人机空中查罂粟当前正值罂粟花盛开的季节,林区很多种植地极为隐蔽。为切实提升禁种铲毒效果, 大兴沟森林公安局治安大队使用无人机开展空中缉毒作业, 在民警熟练的遥感操控下, 无人机围绕大兴沟镇河北村周围盘旋航拍, 由于成像效果清晰, ...

  • 在本周六科特布斯队还将与开姆尼茨队进行一
    在本周六科特布斯队还将与开姆尼茨队进行一

    新浪体育讯 在北京时间1月21日晚(德国当地时间1月21日下午17点)结束的一场热身赛中,中国球员邵佳一所效力的科特布斯队以轻取科特布斯23岁以下青年队。在冬歇期因转会问题错过球队冬训而一直随青年队训练的中国球员邵佳一在本场比赛中重返一队阵容,在下半...

  • 俄财长俄经济2012年恢复增长
    俄财长俄经济2012年恢复增长

    俄罗斯副总理兼财政部长库德林二十一日在此间表示,俄罗斯已克服经济萎缩,但是"最终走出危机并全面恢复经济增长估计要到二0一二年底。"  库德林当天在国家杜马审议明年预算的会议上说,由于世界金融危机油价惨跌,今年俄罗斯石油天然气的出口收入预计...

  • 淑女之家将播韩雪否认有玛丽苏情结
    淑女之家将播韩雪否认有玛丽苏情结

    腾讯娱乐讯(文/胡梦莹)浙江卫视将于2月27日播出《淑女之家》,这是自“一剧两星”新政实施后,中国蓝剧场的首部独播剧。13日,首次担任制片人的韩雪(号:hanxiaoning111)携主演刘恩佑、陈翔到杭造势。采访中,韩雪否认自己的“玛丽苏”情结,并表态称不上羊年...